又是一轮春节。</p>

今年的新年有些不同寻常，因为新政府在改历改元，原是喊着要废除农历的。</p>

但这种事，哪是一纸条文就能短时间内移风易俗的。再加上，如今革旧迎新之际，上层千头万绪，还尚且没有精力来强力推行，于是，民间该过的年也就还是照旧。</p>

这种风波，当然更是影响不到远在北方的张家。</p>

新年后的几天，跟往年一样，阿客再次跟着父亲来到本家拜年。</p>

只是等必要的流程结束之后，他不再跟往常一样无所事事地在祠堂院子里瞎逛。</p>

趁着大人们寒暄不停的时刻，少年一溜烟从院子里跑了出去。</p>

正是年节，尽管本家一向不做太多喜庆装饰与礼节，但自家亲戚、内外族之间总还是要互相做些走动拜访的。</p>

当此时刻，阿客这样年纪的少年们四处走动也不稀奇，即使他轻快飞扬的模样与内族矜持的孩子们有些差别，但也没什么人多看几眼。</p>

离开祠堂、经过挂满铜铃的奇特建筑，最终，在小路的尽头，眼前出现了一座同样没什么装饰的小院。</p>

稍微平复了下有些急促的呼吸，少年三两步跳上门口，径直抬手，敲响了紧紧合拢的黑色大门。</p>

只是两声，半边门扉便霍然开启。</p>

站在门后的，是个看着年岁要小一两岁、个头也比他稍低一些的孩子，碎发之下，是一双极澄澈而黑白分明的眼眸。</p>

无声看来的时候，仿佛有种与世隔绝般的沉静之感。</p>

对这种冷清清的气场，阿客却仿佛毫无察觉似的，双手抱起的同时，脸上已是扬起笑容，清脆道：“小哥，新年纳福，吉祥康乐！”</p>

“同乐。”</p>

孩子回以拱手一礼，并没有太多的言语，便将人让进门内。</p>

但他身上那股冷清的气质，在这相对问答之中，不知不觉已被冲散了许多，变得柔和而舒缓起来。</p>

将这种变化看在眼中，阿客心下欣慰的同时，随手推上门，紧接着主动抓住他的手，拉着人一起跑进了院中。</p>

“老师，我来拜年啦！”他远远便喊了起来。</p>

有些不自在地挣了一下，却未能一下脱开手，张起灵犹豫之中，两人已经跑进了屋内。</p>

刚刚听到动静，张从宣便已经知晓来人。</p>

只是他原本正在检查压岁钱和礼物，手上动作慢了一步，自家学生便已经应声出去了。</p>

把东西全部装入红色的盒子之内，抬头时，就看见两个学生已经到了面前。</p>

这时候，阿客反倒收敛起几分笑容，放开手，姿态严整地走到青年身前，拎起衣摆，利落俯身，就要郑重跪倒下拜。</p>

同时，恭贺的话语已经出口。</p>

“当此新岁，尊师在上，请受学生一拜。愿您康宁安乐，百病不侵。”</p>

不过，他的动作中途便被托住了，并没能真正叩拜下去。</p>

“之前不是说了么，这些闲礼就省了。”作为现代人，对跪拜这种重礼总也没那么适应，张从宣及时将人拉起，半开玩笑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。</p>

“阿客这几天应该见礼不少，到老师这里，不妨就歇上一次。”</p>

尊师是跟父母一样的重要长辈，哪有行礼缺斤少两的道理，少年顿时面露无奈：“老师……”</p>

“有心便足矣，”青年简短一句堵了他的嘴，转而坐回位置，把桌上的红包盒子递给他，轻声道，“好了，来看看今年的礼物合不合心意？”</p>

这种时候，阿客真的会有些哭笑不得的古怪感。</p>

长辈给的压岁钱和礼物，晚辈感恩戴德收着就是了，哪有还挑挑拣拣的道理？</p>

明明是出生在再古板守礼不过的本家，但是自家老师向来随心所欲，似乎从没把什么条框规矩太放在眼里。</p>

不过，话又说回来，要真是那些严肃迂腐的本家人，又怎么会收下自己这个身份低微的外家小子做学生呢？</p>

有时候，他想着自己面前的老师，跟从本家零零星星听来的某些传闻之中，那个冷漠疏离不近人情之人相对比，也曾深刻怀疑过，自己是不是在做什么漫长的白日梦。</p>

只是一次心血来潮的搭话，一次不平之下的开口相助，竟然就认识了传说中高高在上的圣婴，还变成了深不可测的本家高手的学生……</p>

居然是真的吗？</p>

人生境遇之无常，奇妙如斯。</p>

心里再一次发出感慨的同时，少年低头看着手中鲜红的沉重盒子，感受着头顶来自青年温和的注视，稍一停顿，果断动手拆了开来。</p>

长辈赐，不可辞。</p>

老师都说了让当场看，显然是用心准备。无论是什么，他都准备好了言语来大夸特夸一番，必不辜负老师的心意……</p>